先生孫忠銘
2026年02月09日 13:36 176次瀏覽 來源： 中國有色金屬報 分類： 文學雜談 作者： 余斌
今年盛夏，我們一行冒了酷暑，經南寧轉乘汽車，奔赴廣西華錫集團銅坑礦開展黨建共建工作，同行的有王平、韋理云和李文臣，先行一天抵達礦里的，還有陳何、余樂文、劉立順、王堃、王湖鑫等好幾名支部黨員、群眾。
銅坑礦位于廣西南丹縣，該縣坐落在廣西的西北面，境內高山連綿起伏，峰巒疊嶂，是歷史上兵家必爭的咽喉要地、桂黔川三省交通的重要樞紐，更是我國重要的錫鋅生產基地。華錫集團原與我們礦冶集團同屬有色金屬行業，因而幾代礦冶人共同在銅坑礦這片熱土上，留下了一串串堅實的足跡。
時節正值盛夏，汽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天氣愈發悶熱。偶爾打開車窗，熱浪吹進車內，灼灼地響，不到半個小時，車內空調居然罷工了，只得就近尋一處高速服務區，等待另行救援的車來。站在服務區遠眺公路兩旁，碧藍的天底下，井然排列著大小不一錯落有致的村落，路上往來的汽車更是川流不息，一派繁忙景象。我的心禁不住怦然起來了。
啊！這不正是我30多年來，時時記得的熱土？
我所記得的銅坑礦全不如此。1990年6月，我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那時大學剛畢業沒幾年，有幸跟著孫忠銘先生，坐了40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輾轉柳州和金城江，再換乘長途班車方才到達。
20世紀90年代初的銅坑，確實沒有如今這么繁華，所謂高樓不過五六層，上樓是沒有電梯的，山野翠綠，盤山公路在云霧中穿行，但若要我描繪那時的景色，搜腸刮肚卻尋不出貼切的詞匯來。只記得心是懸著的，更多的是對路況的膽怯和不安。
我們這次黨建共建，之所以選擇銅坑礦黨委，首先是應該礦龍書記的熱情邀約，雙方合作業務也是多方位的，且體量大，這是面上的一層。而埋藏在我心靈深處的，是探尋足跡、傳承精神和緬懷先生，因為在銅坑礦凝結了先生太多的辛勤汗水和滿腔心血。
1986年8月，我大學畢業分配到礦冶總院，進入采礦室工作。當時，先生還是VCR采礦法研究課題組組長，我與先生3年多沒有工作交集。直到1989年，先生破格提拔為采礦室主任后，我們才從陌生到漸為熟悉。其時我在3樓辦公室，一天忽然接到電話，是孫主任打來的，讓我到二樓找他，說是準備帶我一同去廣西銅坑礦出差，任務是執行“七五”科技攻關項目。
那是我第一次與孫主任近距離接觸，他問了我許多事情，具體內容現在已記不清晰了，多半是些鼓勵方面的話，也問我工作生活有無困難。說到最后，他面露難色，提到廣西是旅游熱點省份，院里辦公室訂硬臥票恐不保險。我聽明白了主任的擔憂，便建議兩手準備：晚飯后我就去西直門火車站排隊，在車站蹲了一宿，直到次日早上窗口一開售，排在頭一個準能買上。主任用眼神表示了對我建議的肯定，同時熱心叮囑我夜里排隊要注意保暖。
結果得償所愿。這也成為之后若干年里，我購買火車票的“獨門秘籍”。
銅坑礦是一座地下開采礦山，上部礦體是易氧化自燃的細脈帶，下部依次賦存有91號、92號和100號3個大型礦體。“七五”攻關的主要任務，正是解決92號礦體開采難題。這次出差，我們在礦里待了3個星期。到礦后第二天，便是向礦里進行初步研發方案陳述和交底，孫主任面對圖紙脫稿侃侃而談一上午，間或不時回答礦方人員提出的疑問。我全程細心聆聽，插不上一句話，但心里滿是敬佩。
研究方案通過后，下午礦里就工業試驗采場的選擇問題，給出了幾個備選方案供我們選擇。回到招待所，主任讓我晚上先自己看看，次日再討論。
“關于試驗采場選擇，你能陳述理由，初步選擇一個么？”次日早餐后，他問。
“有一份個人的初步意見。”
“拿來我看看。”
我遞上自己的初步方案建議，他收下了，臨近中午便還給了我，并說下午一起去與礦方交流。我拿回來打開看時，很吃了一驚，同時，也感到一種不安和感激——原來我的建議已經從頭到末，都用簽字筆添改過了，不但補齊了許多遺漏的地方，連文字錯誤也都一一訂正過來。
下午在去礦辦公室的路上，他對我和藹地說道：“試驗采場的選擇，不能只考慮礦體的賦存條件，還要兼顧礦里當年的生產進度計劃安排。你的建議方案對礦體賦存條件的確適合一些，但可能影響礦里生產任務，應該有配套解決方案和切實可行的補救措施。”
但是我有些不以為然，口頭答應著，心里卻想：“既然是礦里給的備選，他們自然會考慮這些。”現在回想起來，先生的話真是語重心長。我們從事的并非純理論創新，創新成果和生產應用有機結合，才是工作的落腳點。
“七五”攻關項目結束后，我又參加了“八五”攻關，并主持完成了“九五”地下溶浸攻關項目。再到銅坑礦，是2004年，彼時，先生已經退休，不再擔任主任，成了我們礦山所的首席顧問。
共建的第二日下午，我們與銅坑礦黨委一班人結伴造訪南丹縣里湖鄉白褲瑤寨移民安置示范村。白褲瑤是瑤族的一個支系，因男子穿著上寬下緊及膝的白褲而得名，白褲瑤居大山中，屋立山林之間，與大自然和諧共生，創造了屬于自己獨特的服飾文化、婚俗文化和歌謠文化，沿用至今并得以完整保留。里湖鄉原生態白褲瑤移民示范村是全國重點移民先進示范項目，也是黨員黨性教育省級示范基地。我們的車剛停穩，在此掛職的唐鄉長早已迎著出來了，接著便是一套隆重的瑤族迎賓禮節儀式。
唐鄉長很高興，熱情地給大家介紹白褲瑤原始、古樸、神秘的生產生活場景和濃郁的白褲瑤民族風情，并招呼村民給我們示范，一起參與打陀螺游戲，讓大家親身感受瑤族的陀螺文化。
調研交流結束后，晚餐安排在村里大食堂。青菜、瓜果和肉類皆是村里自種自養的，唐鄉長還執意讓我們品嘗了瑤族米酒。席間，茶水和米酒分別裝在大小樣式相同的錫壺里，但錫壺一個是銀白色，一個是桔黃色，孰茶孰酒與壺色相配是有定式的，不明就理的新客隨手拿壺倒上，往往自斟自飲一杯，引得滿座歡笑，餐桌氣氛好不熱鬧。
這時候，我的腦里忽然閃出一幅熟悉的場景來——原來，先生也是愛酒的，高興時能載歌載酒，手風琴一拉，更是四座皆驚。那是在銅坑礦百萬噸級大爆破成功后的賀宴上，我跟著先生逐桌敬酒回禮，先生眼含熱淚、話語鏗鏘、連敬4桌，四壺酒一氣飲盡，成就感溢于言表。但我心里知道，那淚水里，更多的是成功的喜悅和不屈的擔當。
銅坑礦細脈帶大爆破，一次崩落礦石量150多萬噸，一次落礦量可供該礦選廠處理兩年以上，同時，兼顧采空區處理和殘礦回采雙重目標，屬于變抵抗線多維異向自由面的極端復雜超大規模地下回采爆破。
“大家談談這次微差爆破分段的關鍵點吧，這個問題解決好了，起爆順序掌控和爆破塊度控制便有把握了。”先生在大爆破前的方案研討會上提問道。
“還有，目前我們現有的毫秒雷管的段差是25毫秒，段位精度不高，并且有跳段的風險，為了規避這個問題，我們最多能分的段數就有限了。”
對大爆破的管控是極其嚴格的，除了必須安全零風險外，還要保證爆破效果。先生的提問，體現了他作為首席技術負責人，考慮的慎密與細致。同時，先生當年對雷管功能局限的分析，對照當下微秒數碼雷管的廣泛應用，也印證了先生對技術發展前瞻性的準確判斷。這些都是大爆破一舉成功的關鍵。
清風牽衣袖，一步一回頭。幾日的共建活動就要結束了，但不知怎的，我腦海中不斷涌現與先生相處的點點滴滴，先生是最使我感激、給我無限鼓勵的謙謙長者。他的性格為人、他的治學態度、他的淵博知識，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高大的。盡管他最終未能當選工程院院士，姓名也可能漸漸地不為許多人所知道。
因著心里那份惦念，返程時我執意約大家再走柳州，并留宿一晚。夜深人靜時，思緒萬千而了無睡意，我索性打開唐鄉長相贈的白褲瑤酒，用熱水溫了一滿杯，舉杯倚窗，靜聽江聲。一口酒下肚，滾燙的不只是我的喉嚨，更喚起了時空的共鳴。此刻，唐詩宋詞不只是古板的文字，而是一幅幅鮮活的場景和不同時代背景下心境迥異的靈魂，想起蘇東坡“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悲涼，那是時代的局限；而當下的我們卻幸運多了，先輩的感召、同輩的攜手、晚輩的奮進，讓礦冶人匯聚起強大的力量，如同柳江水奔騰向海、一往無前。
人生百年，逆旅匆匆；以心相交，成其久遠。七十年櫛風沐雨，四十載篤定跟隨。回首雖感碌碌，自問絕非過客。強企報國，成就員工，以先生孫忠銘為代表的第一代礦冶人，孕育了鮮明的礦冶文化，并積聚成豐厚的精神譜系。她是巍峨的高山，我是山間律動的音符；她是寬廣的海洋，我是海中躍起的水珠；她是深沉的土地，我是大地滋潤的禾苗。
時光飛逝，流年里的記憶像汁液飽滿的草木，滿山遍野、肆意生長在銅坑礦這片熱土上，更占據我整個心靈。礦冶人七十載求索路，艱苦卓絕；如慈父畢一生攜后輩，故事紛呈。先生遠去，不覺已然5個年頭了，他的故事宛若滿園繁花，今日拾起一朵，謹當紀念和緬懷。縱使四季輪回，花開不謝；任憑流水經年，思念不竭。
責任編輯：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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